题目又写大写玄了。

这篇文章的起因是，昨日在上德语课的时候，有个同学把某德语情诗译成了一首“临江仙”，一时全班骚动不已。
说来不得不鄙视德语。一直以为德语和中文一样，是字与字的叠加，不是单纯如英语般反复调换词缀。因此常常产生错觉，觉得德语的变化之丰富应该也有点像中文。其实却不然。德语在表达意思的时候却准无误，却不能像中文一样随便省略介词副词连词，也不能像中文一样随便加介词副词连词，语言的形式感收到很强烈的限制。于是所谓德语诗，虽美其名曰“德语情诗”，却仍然像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在日记本里的几句感叹之词罢了。就算再如何尊重，那东西顶多也就是个“散文随笔”，和“诗”这个词相去甚远。

而这个同学所译的“临江仙”，则除了当中省略了两句半似废话的句子外，基本表达了原文所有的意思，只有增加，没有减少。应该说这样的翻译相当上乘了。我却仍然保留一丝丝的苦笑：
这样的翻译，更应当是原文基础上的创作，而非忠实的还原。经过巧妙字句的整合，新版的“临江仙”则让人想到了忧郁的男主人公坐在小船的一头低低吟唱的意境，味美让人难以释怀。倘若那个原文作者能够看懂中文，看了这篇翻译亦要羞愧而自杀：不得不感叹中文的博大精深，而德语在形式美感上完全无法比拟。
想想德语并没有严格的押韵标准，句子长短也参差不齐。所有的虚词由于语法的需要不能擅自增加或者省略，主语宾语也是一应俱全（中文诗歌中常常省略主语和宾语，只有主体部分）。而中文，不仅讲究严格的对仗押韵，还讲究韵律的平仄，更讲究对一个用词的反复“推敲”。而想想同一个格式词牌名下就有无数优秀的好词，形式美感可谓发挥到及至。

写了那么多歌颂中文，陶醉中文的东西，却不得不更深的思考，是不是形式的极至美感，才造成了中国文学的尴尬处境呢？

当年读着王小波的自序的时候，听见他说：我们已经有了世界上最优美最精妙的语言，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学习它。当时看到这句话，心中彭湃不已：想着文言文的优雅丰姿，想着现代文的变化万千，觉得道路漫长却广阔。

现在学着德语，除了语法和词汇的生僻感，读音也算含蓄而温婉，其他则找不到爱它的理由。却是这样一个古板没有韵律感的德语，造就了马克思，黑格尔，康德，叔本华，佛罗依德……等等思维严谨的哲学家。它们的哲学著作毫无形式感可言，他们思想的精华都在丰富的内容上。从小我写文章，就太多爱用四字成语和形容词，老师有一次在我的本子上写下：不要追求词藻华丽，要惜墨如金。当时脸上火辣辣的烫，很难释怀，那“惜墨如金”四个字却深深印刻在脑海里。从此不敢无限制的渲染辞藻，而是追求文章意思的完整表达。现在想来，我所热爱的文言文，有多少诗人词客是在无病呻吟或者歌风颂水？有多少人在卖弄自己而处处引经据典？五代十国的时候，骈文盛行一时，就是形式主义作怪。到了清代的时候，文学语言更是到了无法自由表达，只求八股的境界，变化丰富的文字完全被文字游戏所筐死了，再美好绝妙的词句，被囚禁了灵魂，又有何意义？

文言要变成白话，非变不可，这是现在公认的事实。我们现在看到的白话文学的先驱们，他们当年热血的初衷，是为了打破几千年来文言文被形式筐死的牢笼，开拓一片全然纯净的领地。白话文取自于民间语言，加以规范，并且吸收了日尔曼语系和拉丁语系的一些规则融入，几十年后，白话文形式成熟。
但是我们历来被形式的美感诱惑着，面对全然没有框架的白话，有一次努力地追求辞藻华丽。现代文学已经找不到当年白话文伊始的活力，也难见如沈从文，老舍，王国维般的赋予文字生命力的人。如果这样，很可能百来年后白话文又是另一个文言文，将变成令人尴尬的“鸡肋”，并且在那之前，文言文并没有让中国文学有所作为。

当学习过西方语言之后，我深刻地了解到，语言的初衷仍然是表达思想，是表达思想的工具，若久久沉沦在语言的形式感上，很有可能对内容的表达有所忽略，这才是中国文学屹立不上世界文坛的原因。看着那些年轻的，对文字尚有驾驭能力的“青年才俊”们频繁出书，用自己戏谑的姿态来表达特立独行，其实却是一次次哗众取宠的表演。

即使文言文，也可以表达思想，并且借助语言来赋予思想更多的美感，形式＋内容，是语言美的最高境界。看看苏轼的前赤壁赋，细腻流畅娓娓道来，让人感叹一个诗人的哲学情操。

不过，教参上却把一首德语小诗写成了类似于诗经离骚般的风雅短章。
对此，我仍然是十分欣赏，因为古文对古文，当时的德语语言仍然比现代要讲求韵律得多。
Du bist mein, ich bin dein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君心属我兮我心属君
dessen sollst du gewiss sein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此情君应知之深
Du bist verschlossen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今将君兮
in meinem Herzen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心头锁
verloren ist das Schlüsselein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钥匙儿失落兮
du musst für immer drinnen sein          君只得永在我心头存

手头无此同学的“临江仙”，虽借此感叹了一下中国文学太多的形式美感掩盖了内容，却仍然很欣赏此同学的文学素养。
留白，寥表敬意。